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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种

投稿ID:onOI0TtA 来源: CMSPC 时间: 06-13 热度:
野种

 1

初夏的一天早晨,空气中还带着最后的凉意,李富力在二楼阴暗逼仄的小屋里睡得正舒服。 从唯一的一扇临街的小木头窗外,传来章小敏一声一声的呼喊,李富力本来想假装睡着了,却又敏锐地捕捉到了章小敏声音里的一丝丝歇斯底里。 当他穿着汗衫、大裤衩子,蹬着拖鞋慢悠悠地来到门口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买早点的人围在他家摊儿前等着看好戏了。 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看见李富力出来了,急忙把躲在背后的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用力往前拉,不顾男孩的抗拒,推到李富力怀里,撺掇着孩子说:“顺,这是你亲爸,你快叫爸爸!” 这个叫明顺的男孩,看起来极力地想避开所处的尴尬状况,他既不说话,也不抬头,脸红到了脖子根,任他爷爷奶奶拉着李富力认亲,始终像个木偶般,随便被摆布着。 李富力搞明白状况后,看了看在一边气得抖成个筛子的章小敏,果断冲周围的人喊道:“散了散了啊,今儿不卖早点了。” 2 “孩子妈前一阵得病死了,我们穷,年纪也大了,实在是养不了,村里也没什么老师,孩子到现在还没正经上小学。” 明顺的爷爷边说边环顾着李富力住的房子,章小敏一阵嫌恶,翻了个白眼,抱着两岁的女儿丫丫在一边喂吃的。 “他妈临死前,交代一定让孩子找他亲爹,不然这孩子没爹没妈的,被人欺负,她走也走得不安心。”爷爷手哆哆嗦嗦地摸出来一个破手绢,里面包着一些零碎的几毛、一块、两块钱,弯着腰,双手捧到桌子上。 “这是给孩子的一些生活费,他妈身体不太好,一直看病吃药,也没存下几个钱。” 明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大人们商量他的去留,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,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前台阶下的臭水沟,一只漏网的小龙虾缓慢爬过,一有人走过,就高高扬起毫无威慑力的小钳子。 “老李,要两根油条!快点老李!小章?!我赶时间!”街坊一边掏钱一边不耐烦地叫着。 明顺回头看了一眼屋内,默默起身到摊儿前包了两根油条递给老王,接过钱回到屋内,把油条钱放在桌子上。 3 那年李富力还是街头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,天天和几个小兄弟蹲在街上打牌混时间。 明顺的妈从乡下跑出来,在痞子街的理发店当小妹,不知道怎么的这俩就搞到一起了,没多久,明顺妈就被哥抓回了家,再后来就没音信了…… 李富力闷头抽了几口烟,“那就留下吧。” 章小敏炸毛的表情和老两口的喜上眉梢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章小敏闹也没用,李富力一句话就把她噎死了:“有本事,你给我生个儿子!” “行,你有儿子了,你他妈自己养去吧!”章小敏抱着丫丫回了娘家。 4 李富力在痞子街一举成名,不熟悉的人提到他,就会说:“就是住那个杀人犯隔壁的,在外面生的个野种找上来了,把他老婆气跑了。” 熟人跑来劝李富力把章小敏接回来,李富力嘴一咧说:“那儿子咋办咧?” 又有熟人来劝李富力说:“老婆姑娘板上钉钉是你的,儿子还不一定是你的。”李富力嘴巴又一咧说:“那你给我生个亲儿子咧?” 就没人理李富力了,大家巴不得看他家鸡飞狗跳。但李富力没去求章小敏,只天天若无其事地领着明顺满街转悠。 现在该叫他“李明顺”了。 李富力喝着啤酒,盯着大口吃烤串的儿子,这孩子把脸洗干净后,任谁看,都是李富力的儿子没跑,那三角眼、高鼻梁、紧紧抿着的薄薄的嘴唇,就算把章小敏喊来看,她都不能昧着良心说句“他不是你的种”。 李明顺在乡下没吃过烤串,吃得喷香,嘴巴沾满了油,李富力看着明顺吧唧吧唧的样子,笑呵呵一巴掌拍向他脑袋,“傻儿子,多吃点,你妈有功,把你养得不错。” 过了半个月,章小敏自己抱着女儿回来了,一声不吭,也没给李富力好脸色。 李富力抱着女儿转圈圈,“丫丫有个哥哥咯。”丫丫乐得咯咯笑,气得章小敏转身就出了屋,跑到隔壁诉苦去了。 隔壁是谁家?就是杀人犯刘原兵的家,两个人是穿开裆裤的兄弟,一家开早点铺子,一家开小卖店。 六年前,刘原兵失手杀了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孔学庆,留下老小跑路了,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但李富力依然走动得勤,经常给刘原兵爸妈帮个忙。 刘原兵的老婆袁雪萍劝道:“你气也没用,这孩子的妈死都死了,而且,李富力也不是背着你乱搞出来的,这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,这孩子的妈这么多年都没找上来,应该过得也不容易,这孩子有啥错呢?” 袁雪萍的婆婆也插嘴:“小敏,你就把这孩子当自己的养着,有丫丫一口饭,就也给他一口饭,你对孩子好,孩子心里都知道,将来还不是得管你叫妈,你一个女儿一个儿子,有什么不好的?他虽然不是你亲生的,但是丫丫的亲哥哥,对丫丫没坏处。” 章小敏回去琢磨琢磨,好像也是那么个理儿,左右这孩子都得留下,养就养吧。 明顺话不多,叫他起床就起床,叫他吃饭就吃饭,吃完饭刷碗,换下的衣服自己洗了晒了。 李富力一拍他脑袋,说:“去,帮你妈干活去。”明顺就知道去帮章小敏洗个锅、刷个桶什么的,从来不说个“不”字。以前章小敏喊破嗓子李富力才挪下屁股的活儿,明顺不声不响都干了。 渐渐地,章小敏看明顺就顺眼了。 逢上章小敏去买菜拎得多了,明顺跟在旁边帮忙,母子俩前后走在街上,她心中忽然有点得意起来,背也挺直不少。街坊但凡有好事的女人多嘴:“这就是李富力在外面生的儿子?” 章小敏就底气十足地回她一句:“也是我儿子,跟亲生的一样。” 5 九月,李富力给明顺报了小学,快八岁的明顺和隔壁小他一岁多的刘贝玉同一年级,章小敏和袁雪萍领着俩孩子到学校去报到。 来了痞子街三四个月,明顺难得地有些兴奋,在他心里,新生活的门至此才终于打开,他也终于被生活所接纳,有了新的期望。 “杀人犯的孩子也配上学?呸!” 明顺被这声喊吓了一大跳,顿时钉住了。 只见孔春和她妈张高丽从另一个巷子口出来,冤家路窄,刘贝玉不由自主地伸手拉紧了袁雪萍,头深深地低了下去。章小敏用胳膊肘怼了下袁雪萍,拿话头岔开了,继续往前走。 明顺在家里的时候,也见过孔春从门口和别的孩子跑过,嘴里喊着“杀人犯的孩子”,一直很纳闷。 今儿一看,以为是冲自己来了,很生气,也冲着孔春喊回去:“你才是杀人犯的孩子!” 孔春的妈扭头一看,原来是痞子街最出名的私生子,冷笑一声道:“野种就是野种。” 这下不得了了,章小敏跟上了弹药的枪,“啪啪啪”开始骂。这个女人,你让她吃多大苦、受多大的委屈,她都忍得了,就是受不得家里人受委屈,你对她好一分,她还你五分,你要敢踩她尾巴,她连你皮都扒下来。 “你家男人死了活该,收保护费的是个什么好玩意儿?街上少了一个祸害,我看这算是为民除害!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,你也不是个好东西,养了个小祸害!你再敢张着一张烂嘴骂‘野种’,我把你奶头给你揪下来,让你没地方犯骚去,破鞋!” 一刀一刀飞过去,张高丽和章小敏没打过交道,显然是没预料到章小敏的战斗力级别这么高。 孔春一看,妈受欺负了,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像个小野兽一样扑向刘贝玉。 袁雪萍连忙去拉孔春,张高丽一看袁雪萍竟然动手碰孔春,反了天了,抛下章小敏转攻袁雪萍。章小敏见袁雪萍受连累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,也动起手来。 女人的战斗就像牛皮糖,你拉哪头都没用,全都纠缠在一起。 明顺惊呆了,隐约觉得自己犯了大错,他不知所措起来,抬头看了看天,天明明很蓝,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,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,他心里想要唱起来,唱得再大声点,盖过眼前这些尖叫和混乱。 打得一团混乱,最后也赶上了学校的报到。 明顺昏昏沉沉地听着校长的开幕词,看着红旗高高飘扬在旗杆上,前面刘贝玉的背影那么瘦小,这个场景永久地存在了明顺的记忆里。 很久以后,明顺清楚了个中详情,就问章小敏:“为什么孔春一家老是欺负刘贝玉,但刘贝玉家总是忍着?” 章小敏一边和面,一边说:“讲理的人,总是让人三分,不讲理的人,总是得寸进尺。” 转而又点着明顺的脑门叮嘱:“你要记住,我们不怕事,但也别惹事,好好上你的学,不懂的,你就去找贝玉问问,她成绩好。” 明顺耸耸肩。 6 明顺初一那年,李富力在码头扛麻袋的时候把腰给闪了,再也干不了力气活,家里全靠章小敏摆早点摊子赚些钱,养两个半大的孩子,每分钱都得算计着花。 那会儿明顺常和其他班的几个小子跑到街尾的小河钓鱼玩,钓那种小刁子鱼,一拃来长。用小刀把鱼肚子剖开,用清水涮一涮,加一点干辣椒,丢到油锅里炸得半焦,除了刺多一点,味道倒是非常好,明顺偶尔能弄几条回去给李富力下酒。 看到章小敏每天把那么点钱算来算去,明顺心里也多了件事儿。 小哥们儿四毛的爷爷奶奶住在江边的船上,靠在江里打鱼卖鱼为生。明顺请四毛的爷爷帮他弄了一根极细的丝线,丝线这头绑了四五个个儿最小的钓钩,又把大蒜头中间的根掰出来做浮漂,从家里的大竹扫把上抽了一根稍微软点的竹条当鱼竿。 刁子鱼贼精,稍有点动静,一下子全跑了,明顺按四毛爷爷说的,用剩饭面条打窝,挂上蛆虫下竿。 小河上波光点点,成群的刁子鱼游来游去,一下一下地啄着钩上的鱼食儿,明顺沉住气,瞅准机会起竿,一串小刁子鱼闪着银光被拉上来。 明顺心里顿时有什么冲破了胸腔,他跳了起来,拉着线,仔细地看着钩上这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,忍不住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起来。 那天下午,明顺钓了整整一小桶,他搭了几站路,到汉正街的轮渡口前,把鱼一摆,吆喝着:“刚从江里捞出来的刁子鱼嘞!”来来往往渡江的人见鱼新鲜,都顺手买了几条。 天还没黑,鱼已经卖得差不多了,明顺用沾满鱼腥味的手一遍又一遍摸着钞票,觉得再也没有比赚钱更美好的事情了。 他仔细地把钱揣到口袋,拎着桶里剩下的几条给李富力的鱼,轻快地回家了。 7 正当明顺藏在床下铁盒里的钱快存满了的时候,被章小敏给发现了。 街坊大妈从武昌坐船回来,在渡口看到明顺卖鱼,嘴快就告诉了章小敏,还添油加醋明夸暗贬了一番,气得章小敏冲到渡口把明顺抓了回来。 “我缺你吃缺你穿了吗?要你去卖什么鱼?你一个学生不好好念书,满脑子想些什么鬼东西?你考不上大学怎么办?就去卖鱼?” 这么多年,章小敏从未像今天这样,狂风暴雨一样的怒气充满了整个屋子。 明顺耷拉着脑袋,一声不吭,个子小小的丫丫挡在哥哥前面,“妈妈,你别骂哥哥。” 李富力见状,也赶紧插嘴:“算了算了,他又没有不上学,男孩子喜欢搞七搞八,新鲜劲儿过了就过了。明顺,你认个错。” 明顺难得地没有听话,紧紧地闭着嘴,依然不吭气。 “你看他,像是好玩吗?我养了他这么多年,我还不清楚?你问问他是不是不想上学了,觉得卖鱼能挣钱,心花了!” “哎哟,他想赚个零花钱也不是什么大错,也没说不上学,是吧?”李富力戳戳明顺,暗示明顺赶紧认错。 “嫌家里穷了是不是?嫌我们养不起你了是不是?”一贯泼辣坚强的章小敏骂着骂着,骂出了眼泪。 “我一样待你们兄妹俩,谁也不多谁也不少,我累一点就累一点,就怕他觉得我没拿他当亲生的。你知道别人说什么吗?说我是不是偏心,饿着他了,他还得自己去赚钱养自己。” 章小敏越说越伤心,带着委屈和苦闷,嚎啕大哭起来,丫丫先是哼哼唧唧,最后也忍不住“哇哇”哭起来。明顺死死咬着嘴唇,眼睛通红通红,硬是忍住了来回打转的眼泪。 李富力一跺脚,给了自己一巴掌。 “都怪老子没用,该赚钱的人不出去赚钱,害得你们娘儿俩还得操心养家糊口。我明天就去找事干,能赚一点是一点。” 8 李富力是认真的,但他年纪偏大,又没有一技之长,身体受了伤,干不了重活,没地方愿意要他。 老同事介绍了一份工厂看门的工作,一个月六百块,得24小时守在那里,李富力准备接受的时候,明顺在背后撺掇他爸,时间太长,赚得少,睡得不踏实,不如到汉正街买点小商品去夜市摆摊,可能赚得还多点。 李富力想了想说:“那怕是得你妈同意才行。” 明顺继续煽风点火道:“你先把钱赚回来了,她就没话说了。”他拿出自己卖鱼攒的千把块钱,“先不跟妈说,用我的钱去进一点货试试。” 要进什么货、在哪里摆摊不收费,明顺都已经打听清楚了,李富力一愣一愣的,感觉自己其实是儿子的挡箭牌。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少年,忽然发现明顺已经长得高高大大了,似乎一夜之间,他就成了个大小伙子,是个能够扛事儿的爷们儿了。 爷儿俩找了个理由出来,到刘贝玉家拿偷偷存在他们那里的一袋子货,再三叮嘱他们千万别告诉章小敏。刘贝玉爷爷摇头叹气说:“又不是个什么坏事,这个小敏,就是太犟。明顺这孩子不知道多好,这么点小就知道给家里帮忙,减轻负担,别的小孩还在傻玩不操心,哪有他半点强?” 痞子街的下一站,有个很热闹的夜市,入驻摊位要交费,但是挨着夜市横七竖八地也有很多零散的摊位,这些位置不固定,谁来得早,就归谁。 那一带租房子的外来打工人很多,暗娼不少。李富力和明顺卖些发卡、头花、丝袜、内衣、耳环之类的女人的小玩意,生意好的时候,一个晚上可以赚个二百来块;清淡的时候,也有个几十块,还能和隔壁左右的聊天,李富力干得兴致勃勃。 其实没几天章小敏就知道了,她还偷偷跑过去看过他们做生意。这女人虽然犟,但是看到干劲儿十足的爷儿俩,也只默默地回家,然后做了点小菜放在桌上。 一天晚上,家里有点事儿耽误了,等爷儿俩赶去的时候,发现位置已经被人占了。 李富力正四处张望找个位置,明顺拎着货架走到那人面前,把所有东西重重往地上一摔,手叉着腰,扬了扬下巴,“走开。” 15岁的明顺,已经有一米八多的个儿头,剃着个小平头,往那儿气势汹汹地一站,气场十足。 那人也是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,站起来矮了明顺一个头,一脸不服气,但畏惧于明顺的块头,只好清了东西走了。 李富力劝明顺,在外不要惹事,让一让就算了,改天再早点来就是了。 明顺哼了一声说:“爸,这个位置只要让出去一天,你就别想要回来了。我们不惹事,但别人也别来惹我,这条街不是讲理的地方,在这条街讲理,我们就别想赚钱了。” 这天晚上生意特别好,不到九点,已经卖了六百多块。 李富力正在一边数零钱的时候,刚才那个年轻人领着两男一女三个同伴来了。 明顺和女的看到对方的时候,都一愣,这时一个男同伴一脚踢翻了明顺的摊位,明顺瞬时炸了,上去揪住这个人一拳一拳往死里打。这人被他这鲁莽劲头搞得一时间手忙脚乱,一边大吼着放开手,一边扯明顺却死扯不开。俩同伴开始对明顺拳打脚踢,李富力急得上去帮忙,被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胳膊肘怼到地上。 没有人劝架,更没人报警,所有的人都在看好戏,巴不得两败俱伤,两边都退出这里,少点竞争,自己能多赚点。 女孩子正是孔春,她一时也慌了,扯着自己同伴,喊道:“哎,误会,误会,这是我班里同学。” 两方松开手的时候,那小伙子被明顺打得鼻青脸肿,明顺也受了不少伤。李富力赶紧把东西收拾好,拉着明顺离开,明顺看了一眼孔春,跟着李富力回家了。 隔天,课间学生们都在走廊活动,明顺脸上带着伤,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刘贝玉正想过去问问情况,孔春却已经走到明顺位子前,“你最好别再去那里了,他们好像还会来找你麻烦的。” 明顺看了一眼孔春,又转向窗外,清晰地吐了一个字:“滚!” 其实不用孔春说,章小敏和李富力也不会再让明顺去那里,去了不是明摆着挨揍的事儿吗?摆摊这事儿算是黄了。 李富力在家唉声叹气,本来挺赚钱的生意黄了,可惜可惜,琢磨着再去找找其他位置。这会儿章小敏倒也不反对了,只是叹了口气,说做生意最好还是有个固定的地方才好。 9 明顺绞尽脑汁都在想其他赚钱的办法。 放暑假了,白天被骄阳烤了一整天的房子,晚上更显得闷热不透气。晚上,明顺领着丫丫去吃烤串,明顺问丫丫:“喜欢吃烤串不?要不我们晚上也卖烧烤吧?” 丫丫摇摇头说:“天天吃我可不喜欢,我喜欢吃虾球,我同学妈妈做的虾球可好吃了。” 那时候刚开始流行吃虾球和蒸小龙虾,明顺脑子一动,回家和章小敏商量着,晚上就在家门口摆摊卖蒸虾、虾球和一点凉菜,痞子街也不小,就做街坊的生意。 李富力和明顺跑去买虾,丫丫帮忙洗虾,章小敏主厨。 夏季的夜晚,人都比较骚动,男青年女青年约在一起吃吃喝喝,互相勾搭。 开始的时候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两桌,等香味飘得更久更远一些的时候,大家的屁股都坐不住了。中国人无论穷富,好吃管不住嘴,买不起高级东西,吃几口虾的钱,都还是掏得出来的。 痞子街这种鱼龙混杂、穷人聚集的地方,竟然也能够把“吃”这门生意做得深入人心。 家里的凳子不够用了,都是从街坊借的,一楼的房间也空出来招待客人。 李富力很得意,在后厨跟章小敏说:“你看,我儿子是带财的,你当初还闹,现在是不是要谢谢我?” 章小敏啐了他一口,挖苦道:“老娘真是谢谢你随便脱裤子。” 李富力摸了一把章小敏肥厚的屁股,“来呀,我现在就脱裤子,你搞不搞?” 俩人打情骂俏被进门的李明顺撞到,章小敏赶紧推开李富力,脸上红了个透,李富力大大咧咧对明顺说:“你要学着点老子的魅力,你这么大了,都没哪个姑娘鸟你。” 李富力摸摸鼻子,进去端了一盘蒸虾出去了。 夏天过完的时候,丫丫和明顺一年的学费竟然都赚到了,章小敏干脆把家里整成了餐馆,挂上了“虾王”的招牌。 虽然虾季快过去了,但是“虾王”的印象已经深入痞子街的人心里,明顺一家终于在赚钱的道路上开始迈大步。 10 第二年,也就是明顺初二那年春天,一家子早早就出动去联系新鲜的虾了。 有了去年的基础,这次一开张,生意就爆好,章小敏也拿出所有手艺,烤虾、虾球、蒸虾全部打上招牌,吃得大家赞不绝口,还没出餐馆的门就想着下次再来。 “早餐生意?那还做什么,早就不做了,”章小敏笑得合不拢嘴,“光开这个虾王餐馆,赚的钱都……”说到这里,章小敏笑嘻嘻地抿住了嘴,大家只晓得是赚翻了,痞子街也出了个招牌餐馆。 半夜一两点收场子,明顺推着一小车垃圾去后街倒掉,从台阶后传来一阵“嘤嘤”的哭声,吓得明顺浑身一凉。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推车,轻轻地踩上台阶,伸头一看,发现孔春一个人蹲在那里哭。 这个混账小太妹,没少欺负刘贝玉和其他女生,这会儿躲在这里哭,给其他人看了,不知道多高兴。 明顺知道为什么,孔春的妈是痞子街臭名昭著的破鞋,今天白天被人老婆带着几个姐妹光溜溜堵在了床上,然后拖到了街上,整个痞子街都围着看热闹,张高丽是光溜溜地、一瘸一拐地走回家的。 明顺犹豫了一下,本想转身就走,但孔春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晚,刺中了他的心。 其实他和孔春俩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老实说,孔春对他还真不错,学校里不少女生喜欢高大帅气的明顺,孔春虽然蛮横,但也少不了一颗少女心。 “喂!”明顺喊了一声。 孔春吓了一跳,急忙抬头,看见是明顺,眼里的惊喜一闪而过,转而浮现出了一些难堪和愤怒的神情。 “你吃了没?我家还有一些虾。”明顺若无其事地问道,孔春眼里闪现出复杂的情绪,疑惑和防备交织。 “你在这里等等,我去拿。”明顺转头朝家跑去,等他用饭盒装了一些还冒着热气的虾匆匆赶到的时候,孔春已经离开了,明顺看着手里的虾,叹了口气。 11 “明顺,已经初三了,你还是要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,无论如何,大学是肯定要上的。”章小敏又把重点放回了明顺的学习上,“我也不要求你像贝玉那样成绩好,你有她一半就行了,只要你上个高中,再随便上个大学,我再不多要求你,你爱怎么样怎么样。” 每个妈都希望孩子十全十美,无论孩子多能干,成绩好是最大的金字招牌,比如贝玉,别人家的孩子,老师的骄傲。 要不找贝玉给补补课吧,算了,太丢脸了。明顺摇摇脑袋,看着眼前的课本,靠在椅子上胡思乱想。章小敏请了一个街坊大妈在餐馆帮忙,让明顺和丫丫能专心学习。 忽然,楼下一阵骚动,明顺立刻冲到小窗户前朝外看,餐馆的客人全都涌到了街上,好像是警察抓住了什么人。 明顺和丫丫“哧溜跑下了楼一起看热闹,惊愕地发现,贝玉和奶奶站在门口哭,章小敏和李富力不知道跑哪里去了,从食客的七嘴八舌里,明顺听到“刘原兵偷偷摸回家看家人,结果被抓了”。 第二天,明顺想等贝玉一起上学,贝玉奶奶告诉他贝玉很早就去学校了。等到了教室,果然,孔春在教室里手舞足蹈地唱唱跳跳,庆祝贝玉爸爸被抓,贝玉则趴在桌上默默地流眼泪。 明顺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拎着孔春出了教室,孔春瞪着他说:“干吗?关你什么事?” “你别太过分了!”明顺指着孔春的鼻子低声吼道。 “她爸杀了我爸,被抓了活该,我不该高兴吗?” “你昨天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,我跟你说过,你再和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,迟早你也完蛋。” “是啊,我找人收拾刘贝玉了,昨天警察已经找我问话了,怎么样?能把我怎么样?我是受害者好吗?她爸爸是杀人犯,你说警察管谁?怎么,心疼啦?”孔春挑衅地问。 明顺瞪了孔春一眼,转身进了教室。 12 初三这一年,大家都过得比较消停,孔春终于没再找刘贝玉的麻烦,日子一天一天安静地过去。 明顺和丫丫的成绩在这一年有所提升,章小敏在痞子街靠大马路的街口,租了一个宽敞的门面,把餐馆搬到了那里,虾王餐馆终于像模像样了。 初夏的时候,明顺又和四毛一起约着去街尾的小河里钓小刁子鱼。李富力现在比之前胖了一大圈,面貌油光,但还是好吃明顺做的小炸鱼。 到了街尾,迎面撞上了面色发青的孔春,明顺问她怎么了,孔春像没听到般恍恍惚惚地走了,紧跟着又碰到了面无表情的刘贝玉,也不声不响地往回走。 几天后,女同学谭玲的尸体在小河的下游被找到,孔春被抓了起来。 根据刘贝玉对当时情况的描述,她在河边休息,看见孔春和谭玲先是谈话,然后打了起来,孔春把谭玲推下了河。 所有人对刘贝玉的话深信不疑,章小敏说:“该!抓得好,就该让她也尝尝牢饭的滋味,她跟她妈两个嚣张跋扈这么多年,什么人养什么孩,老的不是东西,小的也不是个东西。骂别人‘杀人犯’,好啊,现在自己孩子也成了杀人犯了,报应啊!” 明顺找到贝玉,难得地,贝玉脸上有一丝轻快的神情,背负多年的苦闷一扫而空,只剩下阳光和希望。 “你说的是真的吗?你亲眼看到孔春把谭玲推下去了?”明顺看着贝玉的眼睛问道。 贝玉镇定地回望着明顺咄咄逼人的眼神,嘴角往上微微一翘,“你心疼了?” 这种微笑的模样,让明顺眼皮一跳,皱皱眉,“你一贯都是好学生。” “所以大家相信我。”刘贝玉迅速又简短地回答,“孔春自作孽。” 明顺缓缓地点点头,看着贝玉那张陌生的脸慢慢说道:“孔春欠你的,她该还。” 这是明顺和贝玉最后一次谈话。许多关系,不明不白地产生,又不清不楚地结束。 中考时,贝玉考上武汉最好的高中,孔春被判了四年,那感觉像是在最后一个夏天,一些人离开了,却来了一些不速之客。 13 明顺和朋友打完球,跑到自家餐馆去吃饭。 往常,章小敏和李富力一定会在前厅招呼客人,今儿却不见人,服务员朝二楼包房努努嘴,小声跟明顺说:“有事。” 推开虚掩着的门,章小敏神色凝重地坐在大大的旋转餐桌前,李富力在一边猛抽烟。 明顺往里走了两步,餐桌另一头坐着一对夫妻,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,女的看见明顺进来,愣了一下,立刻激动地站起来说:“明顺啊!我是妈妈啊!” 她用手猛拍两个孩子,撺掇孩子站起来,“这是大哥,你俩快点喊哥。” 十多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明顺的眼前。 是的,他一直知道亲妈没死,但这十年他绝口不提。当年他妈被哥哥抓回家嫁人的时候已经怀着他,她丈夫对她不好,经常打她,也打他。 明顺三岁的时候,妈妈给他生了个妹妹,继父一家都不满意,对妹妹不好,对他更差,过了一年,妈妈便又生了个弟弟。 他一直很不安,幼小的内心已经有预感妈妈不会要他了。爷爷告诉他,城里的亲生爸爸条件好,能养他,教他撒谎说妈妈死了,爸爸就会收留他。 明顺看着眼前亲妈拉扯着孩子认亲的样子,想起了那年爷爷奶奶硬把他往李富力怀里塞,逼他喊从未见过面的人叫爸的情景。 他很听话,没敢告诉李富力妈妈还活着。他等了很久,妈妈和爷爷奶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,渐渐地,他就真的当亲妈死了,现在,章小敏才是他的妈。 章小敏紧张地看着明顺,李富力喊了声:“明顺啊……”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。 明顺身体的血液涌向脑袋,他捏紧了拳头,一扭头跑了出去。李富力赶紧追了出去,在后面边追边喊明顺的名字。 半夜,明顺回家的时候,章小敏和李富力仍然坐在一楼客厅里等他。见到他回来,夫妻俩赶紧站起来,章小敏和李富力显然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,平常总是泼辣的老板娘章小敏,此时也像一只败了的斗鸡,有气无力。 李富力开了口:“这个,明顺啊,你妈……” 他看了一眼章小敏,又觉得不妥,改口道:“那边想你了,就来看看你。” 明顺横了一眼李富力,哼了一声,“来认亲要钱的吧?俩孩子也想甩过来在这里念书吧?他们夫妻俩也想在餐馆打个工吧?”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李富力眨巴眨巴眼,下个月满18岁的儿子比他想的要成熟多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章小敏,求救。 章小敏赶忙说:“也不是这样,毕竟是你亲妈,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也没什么不对,她们困难,我们富裕能帮一点帮一点,那些也是你亲兄妹,以后你也有个照应。” “亲妈?不存在的。”明顺在消失的一晚上里不知道想了多久,才能够平静地回家。 他一字一句地对章小敏说:“你要记清楚,我是你儿子,丫丫是你女儿,你要为我们俩着想,多想想我们那些年的辛苦,不要替无关紧要的人出钱出力。血缘,没有付出重要。我被叫‘野种’的那些年,我就当亲妈已经死了。让他们滚,我只说这一遍。” 明顺的声音虽不大,但却震撼了李富力夫妻俩,他们看着明顺一步一步地上楼的背影,再也无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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