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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劫不复

投稿ID:IOMd9ICA 来源: CMSPC 时间: 07-11 热度:
万劫不复

她醒过来,发觉身体异常。
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。
她睁开眼,眼前一片漆黑。
意识很模糊。
像梦魇一样,真实,又怀疑不真实。她挣扎,却仿佛只是灵魂在挣扎,肉体灌了泥浆,动也不动。知觉复苏后,她才相信自己被捆绑了。
她的下巴酸痛,几乎要脱臼,她喊了一声,果然,喊不出声,嘴巴也被堵上了。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她感受不出来,有些干渴、刺痛。
她焦急、惶恐,开始剧烈挣脱,从鼻孔发出沉闷的呜呜声。不过毫无用处。脑袋越来越疼,呼吸越来越艰难,身体越来越疲惫。
她平静下来,屏息聆听周围一切。周围很空旷,什么都没有。
有,有石英钟发出的滴答声。这声音,很熟悉。
她想起少年时一个夏日午后,她躺在表弟的床上,表弟躺在地板的凉席上,二姨坐在旁边,监视他们午休。他们不能说话,但又睡不着,不时睁眼相望,微微一笑。那时也很安静,听得见这样的滴答声。
不对,想太多了,所有石英钟的声音都是一样的,她听到过无数次这种声音。
她继续思考着,陡然间,在离她很近的地方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“素素……”
她毛骨悚然,因为这声音熟悉,这声音阴森,这声音带着捕获的激动。
“你在颤抖,你害怕?”
是二姨。
她感到身体僵直,头脑混沌。
“小武当时害怕吗?”
她的鼻腔发出呜呜声。
“素素啊素素,我眼看你长大,所有小孩里,你是最乖的。我没法相信,这么乖的你,会变成这样。就在此时此刻,我看着你,看着你坐在我面前,我依然怀疑自己,我希望是我疯了。”
听闻此言,她没动,但是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蒙在眼上的黑布,逐渐冷去,凉凉地贴在眼皮上。
“你让我——太失望了。”
二姨叹了一声,摘掉黑布,满头白发满脸疲倦地出现在她眼前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,我去喝杯水,你也好好看看,好好想想。”
光线照亮了周围,素素眼睛刺痛不能睁开,等到适应时,二姨已经不在。她的身边只有表弟的房间。熟悉的床、熟悉的书桌、熟悉的石英钟。少了熟悉的味道,房间里没有温暖的汗腥,只有冷漠的清香。
她被粗麻绳捆在厚重的檀木椅上,两只手在两边扶手上,两只脚在两边椅脚上,后背在椅背上。除了头,能动的地方,都被绑得不能动。
石英钟显示,现在是两点零六分。她昏迷了两个小时。在两小时之前,她们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,眷恋地聊着从前的事,完全没有察觉到阴谋和敌意。
素素努力回想,想起当时她们聊到了日记,然后她开始犯困,接着不省人事。在这之前,二姨给她煮了一杯奶茶,她觉得味道很好。然后有个快递员来取包裹,素素问二姨寄什么,她说是礼物。
再之前,她和二姨坐在餐桌旁,她吃了许多红烧肉。她在这里吃饭,不是因为怀念二姨做的红烧肉,而是二姨给她打电话,说想她了,要为她接风洗尘,特地备了一桌她爱吃的菜。
今天是她从戒毒所出来的第六天。
为什么选在第六天?
她想着想着,心头一惊,突然明白为什么。今天是爷爷忌日,按惯例全家都要去祭拜。二姨邀请她们全家,爸妈无法应邀,却又体恤二姨的心情,所以让素素独自前来。一切不是巧合,是蓄谋已久。
二姨关上厚重的门,走到素素身边,没有坐下,对她说:“我有话问你,如果你想喊,我去外面等你。小武不在以后,我很怕吵。”
二姨为了让小武安静学习,对他的房间做了隔音处理,关了门,门外就已几乎听不到声响。
她摇头。
嘴里那团纸不知道是如何塞进去的,抠出来时费了不少力气。取干净后,她的嘴巴一时合不上,带着血丝的口水不停往外流。
二姨在她对面坐下,盯着她的眼,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吸毒?”
她努力闭合嘴巴,发出的结巴声令自己感到诧异:“挨挨挨,挨姨,我说过。”
“我要再次听你说。”
“小武走了以后。”
二姨摇头:“小时候你从不撒谎。”
素素企图争辩,却犹豫了,没有说话。
“当初我信你,和所有人一样,以为你和你表弟情深意重,受不起打击……”二姨声音缓缓,顿了一下,似乎有气无力,“我比任何人都同情你,都心疼你……多少次我安慰你,抱着你哭,那样子,恐怕你每次都在笑我是个傻子吧。”
素素哭出了声:“阿姨,我没有……”
“可惜一切都是假象,使我比任何人都憎恨你。”
“阿姨……”
“别哭了,你假惺惺的样子,我一眼都不想看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没有,阿姨,你相信我,我做错了,可是我永远都是你的素素啊。”
二姨闭上眼,皱着眉,努力忍受。
“阿姨,我知道我不应该骗你,我也是怕你难过,如果——”
“呸!”
二姨猛地起身,吐在她脸上,她吓一跳,四肢勒得更疼。
二姨指着她吼道:“你别装作不知道我在说什么!如果换是别人,我一定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!可偏偏就是你,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!”
素素睁大双眼,泪珠顺着泪痕挂在脸颊上,她愣了一下,可怜地说:“阿姨,我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,你放了我,我去自首。”
二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镇定下来:“好,告诉我,你做了什么要自首?”
素素又愣了,战战兢兢,说不出话。二姨不着急,只是盯着她。空气凝重,仿佛变成了淤泥。她嘴唇闭合几次,终于只是垂下头。在沉默时,她也镇定了。
“弟弟会死,和我有关系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?”
“是我造成的。”
“你怎么造成的?”
“他是缉毒警察,我吸毒。”
“仅仅如此?”
“我……”她摇头,“我不想再提这件事。”
二姨抬手抽了她一巴掌,清脆响亮,随即忍不住老泪纵横。
“他为了保全你,受了多少煎熬,你这样对他!”
素素挨了一巴掌后,头歪在一旁,无神地看着地板,没有回话。
二姨后退,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哭,哭声孱弱,以至于仍能听见时钟无情的滴答声。
过了片刻,二姨抹去泪水,捡起地上的纸团,颤巍巍地拆开。
那团纸是从素素嘴里抠出来的,外面几层浸了口水,已经破烂,不能拼凑完整。不过往里一些,除了有褶皱,还是能够拆成原有的形状。那是写满了字的笔记纸。
二姨一边缓缓地拆,一边带着哭腔自顾说:“你被抓了以后,我找人拆了保险柜,发现许多日记。很多我忘记的事,我不知道的事,他都记下来了。
“我一遍一遍地看,每天每天地哭,我哭得快瞎了,可是我不能不看。如果我和你们一样,不去看,不去想,一天天,一年年,我也把他忘了怎么办?”
二姨说到这里,泣不成声。
素素说:“我没有忘,我也想他。”
二姨置若罔闻,继续说:“你知道这些纸上写的是什么?写的都是你。这只是一小部分,很多很多,写的都是你。
“我一开始很惊讶,我以为世界上最了解他的,肯定是我,我是他妈妈啊。可惜并不是,二十多年了,我竟然完全不知道他那么喜欢你,这难道是一个表弟对表姐该有的感情?
“不过,我也喜欢你,从前你善良、温和,又好看,如果你不是我外甥女,是我儿媳——我是说如果,那我应该满心欢喜。
“后来我很嫉妒。我和他爸离婚早,我一个人带他,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,不会走路,穿着尿布躺在床上咯咯笑,那么可爱……
“我费尽心血,抚养他长大,其中多少艰难苦痛,都熬了过来,而你什么都没做,就能让他那么喜欢你。当然,我不是真的嫉妒,是羡慕吧,也不是……
“我表达不了这种……就是为人母亲的……这种……你以后会知道的,哭着笑,笑着哭,很不舍得,但是也很幸福。
“到最后呢,到去年,我不惊讶,也不嫉妒,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,只留一种,那就是恨。他在日记里说,知道你们今生无缘做夫妻,但庆幸永远是至亲。
“他当了警察,视为至亲的你,却在吸毒。你为什么要吸毒?你别说!我不想再问,也不想再听任何理由。我可怜我的小武,明知你吸毒,却要帮你隐藏。
“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吧,为你他亵渎自己的职业,你懂他的性格,换是我,也许他都不会客气。而你,他在日记里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你,才让你染上了毒瘾。”
二姨脸上的泪水逐渐干涸,苍凉地笑一声,抬头问她:“你说呢,怪他吗,怪一个作为警察的弟弟,没有照顾好你,嗯?”
“我被人骗了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想听,你只要回答我,怪不怪他?”
“不怪他,怪我,我该死。”
“对。”
再次沉默了。
二姨将纸全部摊开,快速过了一遍,捏在手里掂了掂,向她扔去,砸在她脸上,随后散落在她脚边。
素素盯着那些纸,说:“我不知道他喜欢我。”
“是吗。”
素素想了一下,有些感慨:“他只是说过,以后娶妻,一定要像我这样的,我以为是玩笑。”
“像你这样的?在他死去时,他看着你,你说,当时他仍这样想吗?你呢,当时你又是怎么想的?”
她低头不说话。
“回答我!”
“你杀了我吧,我不想活了。”
“杀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下不了手,我舍不得。”
素素缓缓抬起头:“阿姨……”
“我要让愧疚折磨你,让恐怖折磨你,让你一生一世活在痛苦之中!”
“你动手吧。”她看向床头枕边的那把黑柄小刀,“我知道你准备好了,拿过来吧,死了对我也是一种解脱。”
“让你解脱?你怎么配?!”
“那你就报警,让我一辈子坐牢。”
“坐牢会消磨你的负罪感。”二姨摇头,转而咬牙切齿。
“这不是我要的惩罚,太轻了,这不是正义。我每次想到你当时的表情,那张冷血的脸,我就想一次又一次地弄死你,多么可惜你只能死一次,既然如此,我就让你像臭虫一样活在这个唾弃你的世界里。”
素素回避她的眼神,眼皮低垂,沉默了一下,叹一声,说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,你只是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素素咬住下唇,没有开口,回想当天的一切,在那座荒废的老宅中。
他被捆在破损的檀木椅上,拼命挣扎,四个身材瘦弱的男人对他拳打脚踢,许久他才安静下来。他垂着头,左眼睁不开,眼角的血流到下巴,顺着下巴滴到警服上,神态仿佛被棒打的野狗,奄奄一息,却仍眼露凶光。
他被绑在扶手的手腕,勒出了一圈血痕。
素素的晕血症很严重,她不敢盯着小武的脸,但仅是看着他的手腕,也觉得恶心。她头皮发麻,额间不断渗出冷汗。
那些粗麻绳是她绑的,某些瞬间,她后悔过。
在半个小时前,小武兴致盎然,见面时突然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他说:“姐,咱有半年没见啦。”
“是你半年没来找我了。”
他挠着头,说:“这不是有任务嘛。”
“你总是有做不完的事。”
小武笑嘻嘻,环顾周围,说:“怎么约在这里,周围都在施工,轰隆隆的,真吵。小时候舅舅在这边养兔子,那会儿咱经常来这里玩,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不养了。诶,对了,你不是说有急事找我?”
素素打量他,问:“你这么着急来,两手空空?”
小武得意地笑:“是,也不是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她忧心忡忡,往里走,转身正对门口。小武也挪动步伐,面对着她,魁梧的身材挡住了傍晚的霞光。
“你能不能不要当警察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当警察也可以,不要在缉毒队。”
小武的笑意消失了:“为什么又说这个?说过不提这件事的。”
“我总是为你担惊受怕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妈也是,你出任务她就吃不好睡不好。”
“你知道我的,这些我都想过,可是——”
“别可是了,就算是为了我,可以吗?”
他想了一下,说:“那你可以不吸毒吗?”
“可以。”
素素话音刚落,门外悄无声息地进来一个男人,光着头,歪着嘴,手里握着电棍。她面无表情,直到眼看小武被击倒,才如释重负一般,呼了一口气。门外立即又冲进来三个男人,关了门,把小武牢牢摁在地上。
他仰脸望着素素,无力地问她:“你?”
一个男人在他眼角揍了一拳,吼道:“货在哪里?”
素素斥责他:“小声点,有病吗你!”
小武仍然看着素素,说:“局里。”
光头男骂了一句外地方言,腾出手搜身,翻出了手机、钥匙、佩枪、香水。他气急败坏,摔在一旁,将小武拉起,拖到落满灰尘的木椅上。
素素望着地上那瓶香水,内心稍微颤动。
光头男低声吼她:“快点!”
她用麻绳捆住小武,捆住每一处,她都犹豫,虽然犹豫,却十分认真,以至小武像一只被黏在胶上的苍蝇。
自己的荒唐几乎使她崩溃。不过眼看他被拳打脚踢之后依然不屈时,她开始反感,最后心生彻底地厌恶。可能因为血液,也可能因为失意,她不知道。
素素侧头对他说:“告诉我,在哪里?”
小武注视过每一个人,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,轻蔑地笑道:“这就是你的朋友?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帮我,你告诉我在哪里,我自己去拿,我不会拖累你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你吸毒把脑子吸坏了吗?!”
“你别管我在想什么,你说就是了。”
“我要是不说呢?”
“他们已经穷途末路,会把你打死的。”
“我是怕死的人?!”
“你!你不能为了我——”
“为了你什么!”他气愤地喊道,“自从你吸毒以后,满嘴都是谎言,我为你做得再多,你也没有反省过。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呵,永远都是最后一次……行,一千五百克,在局里。现在你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去拿,带着棺材去吗?”
“你骗我,你是负责人,刚搜捕,我就约你来了。你还没换便装,肯定没有回局里。”
小武仰天笑了几声,笑里充满嘲讽。
“我负责这次行动又怎样,你知道运毒贩毒多严重?这么大的事,难道我可能揣在兜里来见你?然后顺路放在家里?藏在路边的草丛?还是吞到胃里,塞到屁眼中,啊?!”
众人疑惑地看她,她想了一下,皱起眉,在幽暗中向他们点头。她挪到旁边,背向小武,望着门缝透进来的光,稍有迟疑,弯腰捡起地上的香水,起身时说道:“我知道你不会帮我,你就是愿意看着我自生自灭。”
“你说这话不会良心痛吗?”
“你可以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吗?”
“我可以当作这件事情里没有你。”
四个男人围拢小武,喧哗起来。
期望落空了,她头也不回,推开门走了。
门外把风的人期待地看着她,然后失望地走进屋里。
当时暮色将至,外面是一片荒地,远处的重型机械仍在施工,发出了持续的、极大的轰鸣声。
她走了三百米,内心越来越矛盾,既沉重又气愤。她感到最近几年过得虚幻,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能接受,同时又责备小武,他有职务之便为什么不肯帮忙,否则自己也不必活得捉襟见肘,痛苦不堪。
她锁眉、咬牙、叹气,然后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响。<mark></mark>
她此前出现过几次幻听,所以愣在原地。想了一下,才回头拼命跑,跑到老宅前,推开门,五个男人面色苍白,惶恐地望着她。
小武倒在地上,脑袋被轰得面目全非,鲜血仍在汩汩地往外流。她稍微瞥了一眼,一阵目眩,昏了过去。
当她醒来时,被枪指着头,四周黑暗,不知身在何处。
“你会说出去?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
素素浑身颤抖,捂着眼不断摇头,大病一般虚弱,说:“把他弄走,快,我晕血,快,我喘不上气。”
“如果你敢说,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,你全家都要死!”
她不断点头:“我不说,快,快弄走。”
她逃命似的离开,而他们躲到深夜,用保鲜膜将尸体和沙石一齐包裹严实,沉尸河底。直到两个月后的炎夏,有个少年溺水身亡,村里人下水打捞时才发现。
随后是隆重的葬礼。
素素在千百个警察面前,哭得肝肠寸断。
这些事情还能清楚地想起来,是因为它折磨了自己三年。
素素绝望地说: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二姨咧开嘴冷笑,“我早就不想活了。”
“我弥补不了了,最后只想跟阿姨说一句,对不起。”
“如果不是为了知道是谁害了我儿子,我早就不活了。可是,事到如今,我觉得还不如不知道。”
“阿姨,你杀了我。”
“我不能杀你,也不想杀你。”
素素闭上眼,神态困乏,淡淡地说:“随你吧。”
周围陷入宁静之中,漫长的煎熬之后,二姨终于再次开口。
“人的一生何其荒唐,我们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。我和你妈一起长大,一起看着你和小武长大,这大半生的经历虽然漫长,可是只要闭上眼,一切历历在目。
“我疼你疼得不够吗素素?啊?有一次你爸伤了脚,你又发烧不退,我扔着小武一个人在家,和你妈轮着背你,大半夜跑了十几公里的山路去市医院。
“一路上你哭,你妈哭,我也哭。一转眼,你长大了,比我背你那时候还大。谁能想到,我背上的你,会害死我的儿子。”
素素仍闭眼。
“我的确想杀了你,可是我狠不下心。”二姨顿了一下,“既狠不下心,又觉得杀了你太轻。”
二姨叹了一口气。世界安静得似乎不停回荡着她叹息的声音。
“警察觉得你有嫌疑的时候,我替你作了伪证。隔了两个月的事,谁能记得清楚,但是无论你说什么,我都打掩护。为什么?当时我觉得小武死了,最伤心的人,除了我,就是你,我不想再让别人打扰你。
“我真的无法想象,你知道吗,你是有多残忍,才能麻木地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弟弟被人打死?啊?那段时间你除了抽空出去吸两口,几乎天天陪着我,你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流泪?
“那次你在卫生间吸毒被我看到,你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你充满恨,想知道吸毒是什么感觉,那些人才会那么狠。后来上瘾了,只有吸毒的时候才不会那么想他。我信了,还给你钱,就差和你一起吸。
“后来你被强制送到戒毒所,我难以度日,找人开了小武的保险柜,才看到日记,看到令我意外的那些事。
“那些事是指他对你的感情,不包括你吸毒。我的确有些惊讶,但我没有想太多,也原谅了你的谎言。我把你当我的孩子,你叫我如何怀疑你。
“案件一直没有进展,我熬不动了,一分一秒都是折磨。我把精神寄托给神明,四海礼拜。庆幸,我的心虽不干净,但是神明谅解我,让我遇到了那个歪嘴的畜生。
“知道是哪一个吧?!他偷小孩,被人打得半死,扔在堤岸。当时他瘦骨如柴,四肢溃烂,我救了他,心想也是造了七级浮屠。我给他钱买毒品,只是控制量,我试图感化他。
“我的确感化了他,他认我做干妈,随我礼佛,然后告诉我,他杀了人,是个警察,那张被枪轰碎的脸总是不能忘记,很可怕。我的心情,啧,我既开心,又伤心。
“我把他骗回来,说要给他做法事之类,然后将他——像你这样绑着,让他知道,比起那张脸,还有更可怕的事。
“我一片,一片,一片地拔光了他的指甲;一根,一根,一根地剪断了他的手指,这才得以录了两份……可以说是口供吧那个录音。
“一份是完整版,我逼他想起每一个细节。另一份,寄出去了,大概明天中午,警察就能收到。你放心,那一份口供里,没有你。这是阿姨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。”
说到此处,二姨阴森地笑了。
“对了,录完以后——就在这里,我剁了他的脚,挖了他的眼,割了他的舌。然后,我学他,将尸体沉到河底了,至于什么时候能被捞到,随缘吧。
“已经一年了,我也有些着急。还有,不得不说,那天晚上的惨叫,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。”
素素惊恐地瞪大了双眼:“你真的杀了人?”
“你这样问,让我感到可笑。”
素素摇头: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人生在世,一切皆有可能,不是吗。”
“你不是我那个阿姨。”
二姨表情诡异,从自己的口袋掏出素素的手机,按了许久,然后盯着屏幕。不片刻,叮的一声,收到了回信。
素素紧张地问:“你干什么了?”
二姨微笑:“我给你爸发信息,让他们过来吃晚饭,说阿姨准备了大餐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二姨没有回答,起身走到床边,说:“我累了。”
素素以为她要躺下,她却只是弯下腰,怜惜地摸了摸枕头,拿起旁边的军刀,回到座位,拉近她们的距离,举着刀在她鼻尖处,问:“你觉得人活着,到底是灵魂重要,还是肉体重要?”
“……”
二姨脸上的肌肉绷紧,又问:“肉体能控制你的灵魂吗,灵魂能控制你的肉体吗?”
素素看着寒光闪动的刀,泪水溢出眼眶,用尽力气哭喊:“阿姨!你别啊,我求求你了!我求求——”
二姨将刀插进自己喉管,迅猛地向一侧拉开,汹涌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。她将身体往前倾,随后如同崩塌,扑倒在素素身上,嘴里发出了气泡声。
她还没有死去,素素已经昏厥,失去了意识。
素素醒来时血液依然温热,不断向外涌出,渗进了她的衣物中,顺着躯体向下淌,逐渐变得黏稠、湿冷。她心悸目眩,面色苍苍,没有力气尖叫,再次昏死过去。
反复几次,她不再睁开眼,但是闭着眼,仍然能想象出自己浸没在鲜血之中。她的四肢冰冷,止不住地颤抖,一再呕吐,歪着头,酸水挂在嘴角。
她努力忍受着人生最恐怖的时刻,秒秒都漫长得如同下一秒永远不会到来。
夜色降临,素素的母亲推开这扇厚重的门,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声:“灯都没开,不在这里啦。”
虽然如此,她仍然伸手摸索墙上的开关,灯亮的那一瞬间,她发出了悲惨的叫声。
素素睁开眼,正过头。她披头散发,龇牙咧嘴,猛烈地挣扎着,她和椅子和尸体一起在晃动,但是如同一个整体,始终没有分开。
她以这副狰狞的面孔瞪着冲来的父母亲,声嘶力竭地喊:“给我一口,快,快,快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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